短片一:2007年初,一档名为《奥运中国》的全新栏目在中央电视台首播亮相,细心的观众发现主持人是个熟悉的面孔,她就是为中国夺得第一块冬奥会金牌的短道速滑运动员杨扬。
《奥运中国》杨扬主持片断
杨扬: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第一天特别紧张的时候,我就想我是杨澜。
主持人:真的吗?
杨扬:真的, 我想我是杨澜。
主持人:管用吗说这个?
杨扬:挺管用的。
主持人:谢谢,我感到很荣幸。
杨扬: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虽然是运动员,但是我很想自己做得很专业,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没有专业的这样的基础,那差得很远的话,一个是要学习充实自己,但是有些机会来了,我没有机会去充实的话,我想要给自己打劲。所以第一次做节目的时候我就说我是杨澜。
短片二:通过这档电视节目,杨扬的名字再次与奥运联系在了一起,或者说她们从未分开过。这就是盐湖城冬奥会上杨扬夺冠的那一幕经典画面,这是激动的泪水,也是一种委屈的宣泄。其实早在四年前的长野冬奥会上,杨扬就在几个项目上拥有夺冠的实力,但她眼睁睁地看着金牌一次次从她手中滑落。四年之后的盐湖城冬奥会,在她参加的第一个项目也就是最有希望夺金的短道速滑1500米比赛中杨扬再次无缘金牌。
主持人:你怎么来解释在盐湖城的冬奥会上失去了这最有把握的1500米的金牌?
杨扬:实际上经历了1998年(失利),状态逐渐(很稳定),我从1997年世界锦标赛,一直到2002年之前,连续五年世界锦标赛冠军,然后自己这些项目,基本上都保持状态很稳定,那拿2002年金牌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当然了这种信心就会有的时候变成一种自负。我觉得到了2002年,1500米之前,我是有些自负。
主持人:据说那一次比赛完了之后,袁伟民去找你,包括你的几个队友,袁伟民当时跟你说的话哪句话最打动你?
杨扬:他当时说了一句,说大杨,如果把你心里的小鬼揪出来,你还是大杨扬,没有任何的改变。那么对于我来说,我知道他说的小鬼什么意思,就是说放掉一些自己的那些 叫私欲也好还是什么想法也好,我觉得人无欲就无畏嘛。
主持人:无欲则刚。
杨扬:对,所以说如果你要是不再过多考虑自己的那些结果,自己拿金牌这些想法,一如既往往前拼,就为了这个队,反而可能人会更有斗志。
主持人:所以能说你后来再投身到比赛的时候,你更多想的是这个队,而不是你自己了吗?
杨扬:其实这思想的转变不是瞬间能够转变的,因为我知道我第二天要面对比赛的时候,还会遇到那种对结果的恐惧,还会遇到自信心不断地摧垮,因为500米是我的弱项,然后起跑又是我的弱点,那么我肯定自信心会起起伏伏很厉害。其实我这个人做事情会提前考虑很多的困难,把困难先想出来。那么当时想了以后,而且我也知道,在最关键的时候,我容易会想到能不能有什么幸运?比如说就会有一些……
主持人:侥幸心理。
杨扬:侥幸心理,那么这个侥幸心理在一个时间之内,有的时候会变成非常致命的伤,所以我当时想,我怎么能够让自己没有侥幸心理?因为运动员不都有一些忌讳吗?包括我们普通人也是,在做很重大的决定之前都会有一些忌讳。其实对我们来说也叫一种心理暗示,那赛前我们都会有比如说一个礼拜之前我们开始不剪头发,不剪指甲,包括我们经常获胜的几件背心、衣服我们都会摆好,今天我穿这个,明天我穿那个,都会准备好,一个是让自己心情稳定,另外也让自己觉得这些东西会给自己带来好运气。那么在500米之前的前一个晚上,开完会回去以后,我把我头发也剪了,指甲也剪了。
主持人:你故意反着来?
杨扬:全都反着来,然后我就想以前没有任何运气可言,你唯一的一个办法就是要全力往前拼了。
短片三:2002年2月17日,盐湖城冬奥会短道速滑500米决赛赛场。27岁的杨扬用脚下的冰刀赢得了中国冬奥会历史上第一枚金牌,圆了几代中国冰雪人期盼了几十年的梦想,美联社评价,杨扬的金牌提高了中国在世界冰雪运动中的地位,这枚用时44点19秒的金牌也使中国体育人的热情在那个瞬间共同燃烧。
主持人:你在冬奥会上实现“零的突破”的时候,很多体育人非常激动,包括老体育人都热泪盈眶,就说这是太伟大的一个胜利。但是我们看到你在领奖台上的表情非常淡定,非常从容,你那个时候心里 在想什么?你没有那么高兴吗?
杨扬:实际当时很有意思,我赢了那么多场比赛,大概这之前世界锦标赛拿了很多次(金牌),领奖台已经不陌生了,但是那一次上去一直在抖。
短片四:颁奖现场(国歌、升旗)
主持人:其实你在发抖?
杨扬:一直在抖,然后我在控制,一直在控制,然后深呼吸,包括后来国歌升起的时候,我一直在唱国歌,实际上是让自己不要抖,我一直抖得很厉害,我都不知道为什么,然后我一看感觉很淡定,实际上在控制。我想如果当时我要释放一点的话,我要热泪盈眶,我要什么样,可能不会抖。
主持人:回头再看到那个时刻的时候,还是会很激动啊?
杨扬:还是挺激动的。
短片五:卸下了盐湖城的辉煌,杨扬暂时离开了冰场,选择了赴美留学。2004年,当中国短道速滑队陷入低谷的时候,杨扬不顾家人的反对重返国家队,并克服重重困难和满身伤病获得了一枚都灵冬奥会铜牌。
主持人:都灵得到的这块铜牌,你心里对它在意吗?
杨扬:非常在意。
主持人:为什么?
杨扬:因为我不是特别喜欢去张扬的那样的人,但是我很开心地我会说,我前两届奥运会,两块金牌,三块银牌,那么就缺一块铜牌,我说我都灵就为铜牌来的。
主持人:是自我安慰吗?
杨扬:自我安慰。但是就是说我特别喜欢它。对我来说2006年奥运会如果不参加的话,我想我肯定会有遗憾,铜牌的结果对我来说,让我心安理得地离开。
短片六:2006年8月17日,31岁的杨扬正式退役。从冰上世界的虚拟生活到现实生活,杨扬如何面对未来?如何选择新的人生目标?她能延续曾经的辉煌吗?
短片七:尽管对退役后的生活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但过惯了集体生活的她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甚至别人眼中一件极其简单的小事也会把她难倒。
主持人:据说你的一位美国朋友在你退役的时候说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就是说(欢迎)回到现实生活当中来,从在一种基本上半封闭的,甚至全封闭的一种训练环境下,生活了多年的运动员,到了现实生活当中,什么事情让你最不习惯?
杨扬:最不习惯就是生活的琐碎。
主持人:琐碎?
杨扬:对,我第一次交电费交了一天。
主持人:交了一天,不知道怎么去交?
杨扬:不知道怎么去交。
主持人:到哪儿去交?
杨扬:不知道到哪儿去交,去了以后又告诉我你得拿卡来,我又回家取卡,拿卡来之后你的密码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然后跑到物业去要密码,一天我都快疯掉了。
短片八:生活的琐碎曾经让杨扬不知所措,对于在专业训练队待了21年的杨扬,她知道这是举国体制的大包大揽带来的双重结果,一方面她们不必为训练以外的事操心,另一方面,这无意间也弱化了运动员退役之后在社会立足的资本。对于这把双刃剑,杨扬在1999年的一次澳大利亚之行就有了深深的体会。
主持人:长野冬奥会之后,你曾经去过澳大利亚一个月的时间,当时是作为什么样的理由去的?
杨扬:我自己觉得很压抑,然后另外训练实在太苦了,有几堂课下来,现在脑子可以回忆起来的就是,我整个人是跌跌撞撞出来,然后在外面痛哭一场,就是没有任何委屈的,就是觉得很闷,就是觉得累得就好像只有用这种方式可以解脱这种感觉。
主持人:那段生活对你带来的最大改变是什么?
杨扬:最大的改变就是自己重新认识了自己所从事的事业。
主持人:怎么重新认识了?
杨扬:到那儿以后我看到外国队员怎么练的,他们起早贪黑,那我们上冰是要自己花钱的,白天要付的钱很贵,只能上早上5点的冰或者晚上半夜的冰,那对我来说,我当时正好白天在学英文,在学校上课,然后早晚去上冰,坚持下来一段时间真的是很痛苦,很痛苦的。
主持人:所以其实你觉得他们好像练体育的目的更加单纯一点。
杨扬:我觉得我们的环境由于过于优越,像蜜罐里边一样,可能会让很多运动员会产生一种依赖心理,但实际上不光体育竞争残酷,社会也是很残酷的。我记得他们说你怎么会有那么大危机感?为什么你会有很多主动性?其实对于我来说,我可能性格造就的,我说我实际上目的很简单,就是不想在退役之后四处去求人。
主持人:你特别不愿意求人?
杨扬:特别不愿意求人,包括我当运动员的时候一直在学英文,那么通过学习之后我才来了很多机会,国际奥委会也好,世界反兴奋剂委员会也好,给了我这些平台,那有了这些平台我走出去以后我看到了更多的机会。
短片九:杨扬的危机感和提前准备终于让她在几年之后收获了回报,国际奥委会妇女与体育委员会委员、世界反兴奋剂委员会委员、中国奥委会委员、北京奥组委特聘专家、主持人,杨扬在这些身份间穿梭自如。通过学习让杨扬获得了这些机会,她也希望其他运动员拥有学习的机会。
主持人:你做的工作很多。最受媒体关注的可能是这个运动员的慈善基金的这项工作,就是帮助更多的运动员能够通过教育和培训的机会,能够找到融入社会的途径。在这个过程当中,除了过去我们说的举国体制会给运动员带来的一些比如说在教育程度方面的一些欠缺的话,你觉得有没有怒气不争的时候?
杨扬:当然有。我记得我那个时候 我跟他们说,我说帮他们找些老师来学英文,因为我们有中国运动员教育基金,可以免费帮他们提供老师。他们跟我说,杨姐你跟教练说,安排在礼拜三下午,不要礼拜四下午,因为我们每个礼拜四下午是 休息的,然后他们说如果要是安排在礼拜三下午我们都去上,礼拜四下午就不去了,因为他们觉得占用他们休息时间他们不干,我当时特别气愤。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想?就是说他们觉得如果把训练减少他们来学习可以,但是占用他们休息时间(不行)。
主持人:这还是一个主动性的问题。
杨扬:没有主动性,对。而且一问他们对今后有什么想法,我觉得好像没有我们那一代人有那么大的危机感,因为我们那一代,包括我和小杨阳,王春露,可能家里头并没有那么多的溺爱,也都不是独生子,所以都要考虑自己今后,包括还要承担一份家里的责任,那么现在这一代呢,可能更多是独生子,就是说反正不行的话,我妈会帮我当公务员。我说你知道公务员要干吗吗?不知道,很多想法就是我觉得可能也跟着时代会有变化。
主持人:我觉得其实你刚才说的有一点很重要,无论是在训练的时候,还是走向社会的时候,人都需要有一种主动去安排自己生活的欲望。
杨扬:主动去安排生活,主动去训练,结果是不一样的。
短片十:如今,退役之后的杨扬依然延续着自己在冰上世界的精彩,几年前就开始一个人坐着飞机出席国际会议,这在中国运动员中是很少见的。美联社对杨扬的评价是,她以大方、平和的微笑面对公众,能说一口流利得让人吃惊的英语,代表着中国新一代体育明星的形象。而她也被媒体认为极有可能成为中国第一个体育明星出身的具有国际影响的体育活动家。
主持人:你好像说过你并不想从政,你也没有去经商,你给自己安排的似乎是一个体育活动家的道路?
杨扬:其实我没有说确切不想从政,我觉得现在这个社会好像没有一个太像以往那么一个界限了,我不想让自己一下子给自己定位到什么。
主持人:你现在对于体育有了一种什么样的理解?特别是当你退役之后再反过来看到奥运会就要来了,人们依然有这种非常高的热情,历史上最高的一种热情,运动员们可能是从所未有的荣誉感和争夺金牌的动力等等,你看到这些的时候,可能也有一种旁观者的感觉,你这时候心里对体育对奥运到底是怎么理解了?
杨扬:我觉得奥运挺有意思的,特别是越来越觉得有意思。
主持人:有意思是指什么?好玩?
杨扬:我现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我的感觉从不同角色它都可以满足不同的需求,那作为观众来讲,其实它是entertainment,是一种娱乐,能够让你感觉到很兴奋这种情感上的一些感觉。那么对于运动员来讲,它又是可以实现梦想的地方,作为官员来讲,在国际的舞台上它又像是一个武器,一种政治,不同的角色都可以扮演。
主持人:所以体育现在在你的眼里变得非常丰富了。
杨扬:非常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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